十年砌墙,四十年纺纱——这两个数字,今年刚好凑在70岁的浙江湖州威达集团董事长姚锄强身上。
8月18日,我们去了趟长兴,坐下来,听姚董事长和他的老搭档们,从头讲讲一根纱的故事。
姚锄强早年做过十年泥水匠,如果不是这次问及他的过去,我们不会想到。在浙江的纺织企业家中,木匠、机修工、泥水匠出身的老板可不少见,这一次,我们又有了新的“发现”。
1974年,初中毕业,家里五个孩子他是老大。听从父亲安排,学门手艺挣钱养家,找点路子,拜了师傅,进了长桥公社手工业综合社,成了一名年轻的泥工学徒。搭脚手架、搬水泥、做预算,瓦刀、线锤、水平尺,是那十年最熟的物件。后来他吃透了每一道工序,从学徒一直干到乡办建筑队主任。这是他人生的第一份工作。
问起这十年对后来有什么影响,姚锄强说:“泥水匠的活没有捷径,拉线是直的,墙面是一砖一砖撵上去的,地基不实上面什么都不算。高楼必须把基础做实。”
做泥水匠不光是砌墙,还要自己跑业务、接工程、算成本、盯进度。怎么跟甲方谈付款节点,怎么管几十号人的队伍不散架,怎么看一道工序偷没偷懒——后来办棉纺厂,抓用工、抠质量、跟客户、供应商打交道,底子全是那十年在工地上磨出来的。
这些账和历练,他带进了棉纺厂。
1985年,一纸调令把他从脚手架调到长兴无纺布厂当副厂长。他拿出做泥水匠的那股韧劲,与一线职工同吃同住,虚心请教,一点一滴做起,努力让自己入行。
80年代中后期棉纺行业行情“疯狂”,考虑到前纺设备与棉纺相同,1987年将无纺布厂改为棉纺厂,当时的顺势转型非常成功。无纺布厂还在,后面也逐渐做大,成为长兴纺织产业的另一条线,这是另一个故事,暂且按下不表。
真正拐弯是1988年。厂子被列入国家关停并转的“五小”企业,计划棉断了,钱断了,上面定的方案是关闭,让他留守善后。200多万刚投进去,100多号人眼看着要散。
姚锄强不甘心。他跑市场,请专家,决定利用现有棉纺设备试半精纺绢丝。从几十公斤原料开始打样,失败、重来,再失败、再重来。1989年下半年,纱出来了,停产一年的车间重新转起来,走掉的工人陆续回了厂。老员工翟小兰后来回忆:“厂子关了,姚总叫我们回来,说发不出工资他自己掏。”
棉纺厂起死回生,姚锄强和他的团队自此迷上了产品开发。
在威达集团办公室,我们听姚锄强讲他的产品经,“书到用时方恨少”,以“小批量、多品种、快交货”为典型特征的色纺纱,让我们听得云里雾里,不由心生对这个行业的敬畏。
姚锄强把威达的产品哲学归纳成五个字:色、混、特、高、新——色纺、混纺、特种纤维、高端产品、持续创新。回顾威达纱线之路,从气流纺,到涡流纺,这两条线,正是其产品矩阵的互补。
气流纺——“混” 和“特”的主力
威达与气流纺(转杯纺)的缘分,始于1994年。那一年,威达引进首条气流纺生产线,此后陆续上马德国、瑞士立达设备,两个基地八个车间跑下来,气流纺成了威达“混”和“特”主战场。从早期的半精纺绢丝、色纺毛纱,到桑蚕紬丝、木棉混纺——多组份纤维混纺色纺纱这条路在气流纺上被他们走到了极致。
木棉纱这种公认难纺的品种,就是在这条线上啃下来的。木棉纤维天然中空,自带抑菌防螨,早些年乡下就是填小孩枕头的料。威达在气流纺上把它纺成了针织面料用色纺纱,制成的针织面料轻、软、暖,卖价比普通棉纱衫高出一大截。
气流纺色纺纱从纯棉麻灰纱起步,延伸到粘纤、涤纶、腈纶及天丝纤维、莫代尔等各类新型纤维的多组份混纺,产品规格也从6S到40S不等,产品用途突破传统的普通针织、梭织面料用纱,向高端的针织面料、横机毛衫用纱及家纺、家居装饰等领域拓展,集棉纺、毛纺、绢纺、麻纺为气流纺所用。通过几十年的持续开发创新,威达集团气流纺纱已成功开发了几十个各具特色的新型纱线,成为主导气流纺行业产品开发的领军企业,为威达的健康发展不断注入新的活力。
涡流纺——“色”和“高”的主力
威达上涡流纺,始于2010年。得益于气流纺色纺纱的多年积累,引进新型涡流纺设备成为威达领导的共识——涡流纺纱线结构独特、抗起毛起球性能优良、无疵无结,且高速高产、用工省,这些特点与威达既有的色纺路线相得益彰。当年率先在业内引进国际先进涡流纺设备,威达在新型纺纱领域又跨出一大步。2015年,公司被中国棉纺织行业协会认定为“中国色纺新型纺纱特色产品生产基地”。
涡流纺成纱,先把颜色做进纤维,再高速包缠成纱,染色工序直接省掉。威达的“威彩”“威涤”“威尔”系列,以及“一纱含7到8种颜色”的配色技术,主要就跑在这条线上。产品覆盖全棉色纺、粘纤色纺、涤纶及混纺色纺、腈毛混纺、麻/绢丝混纺、花色纱及功能性差别化麻灰/彩色系列。
下游用在哪里?运动服、床品、免烫衬衫、高档针织——凡是“既要抗起球、又要易打理”的场景,涡流纺是首选。一句话,“光洁高档”选涡流纺。
两根纱,拧成一股
两根纱,合起来撑起威达的“新”字——气流纺啃木棉、锦纶3支等难纺品种,涡流纺跑功能性、差别化新材料色纺。
分工也清楚:气流纺色纺纱守着“厚实针织+产业用”的基本盘,涡流纺色纺纱主攻“高档针织+运动户外”,一个管底盘,一个管天花板——四十年就纺好一根纱,底气在这两根线里。
谈及新型色纺纱,姚锄强不无自豪:威达集团是现代新型色纺纱企业,长兴唯一;若论涡流纺色纺纱,省内有混纺,但彩色产品,威达唯一;单论气流纺色纺纱,更是全国唯一。
威达2010年销售已达到8亿多元,2016年挂牌新三板。按势头,再往前一步,破十亿、几十亿并不难。
但后来姚锄强踩了刹车。
2019年,威达主动求变,从原本的黑白两色纱供应商向取代印染的色纺纱制造商转型,走上“二次创业”的道路,并迅速占领了该细分领域市场。姚锄强回忆:“一是时间比较快,二是质量比较好,没有色差、抗磨抗起球,当时国内外刚起步不久,我们算赶上了这个时代。”
2020年以后,不追规模了,大路货陆续收掉,力气全收拢做色纺纱。
2025年年报,营收同比下降16.47%,归母净利润逆势增长44.54%。2026年上半年,营收、利润、上缴税收均同比增长。盘子小了,但利润厚了,贡献不减。
而今,集团年生产各类高档色纺纱3万吨左右。一个企业舍得把规模做小,其实比冲上去更难。
威达凭什么?这根纱的壁垒,另有两招。
一是配色。只把约10%的纤维染色,其余90%通过多种纤维混合,类似“画画调色”,一根纱含7到8种颜色,染厂复制不出来。每年更新配方与色彩组合,比如“远看是黑色,近看是咖色”——这种动态视觉效果,是威达的抄不走的东西。流行色的灵感,从国内外流行趋势里获取,一般要提前两年。
二是底气。附加值高,有话语权,有专利保护同行难模仿;客户多为高端品牌,实行“先付款后发货”,没有应收款。威达的账,算得清清爽爽。
姚锄强跟同行说的大白话是:“现在成本高、毛利薄,没别的路。每家企业找准自己的特色才是立足之本,不管做多少年,亮点比体量重要。”
四十年就纺好一根纱——前面是产品哲学,落到最后,是他这个人。
威达的账算得清,根也扎得深。
“威达”二字何意?1989年厂子起死回生,1994年与香港威斯登公司合资,成立“浙江威达纺织”,后发展为威达集团。“威达纺织,丝缕人间”,2001年他们在国道线投放的广告,曾轰动一时。这八个字,大概就是“威达”二字在姚锄强心里最深的寄托。
姚锄强是村里走出来的。中共党员,1994年起党委书记、董事长、总经理一肩挑,这个身份他扛了三十多年。他身上还有一串硬邦邦的身份:浙江省优秀共产党员、湖州市劳动模范、湖州市第五至八届人大代表……
但他常说:“我是农民的后代,对农村农民有感情。是家乡给了威达生长的根,做人不能忘本。”
这份“本”,落在三件事上。
第一件是姚家桥。姚家桥村如今是个好地方,村里人念叨的不只是村容变漂亮了,是威达——平均几户人家就至少有一人在威达上班,有些家庭两代人都在。作为画溪街道姚家桥村"名誉村委会主任",他带动创办了全兴无纺布、红海服装辅料等一批上下游企业;村里建居家养老服务中心资金缺口60多万,他带头捐10万,又和街道、村干部一起募集了90多万。
第二件是小股东。32位小股东都是生产、技术、营销骨干,姚锄强控股60%,其余40%分给团队——股份离岗不收回,干到老有你一份。这是他追求的共同富裕。
第三件是员工。两百多号人,清一色本地人,稳定性高——放在制造业用工荒的大背景下,这近乎“反常”。涡流纺车间恒温、洁净、劳动强度低,这几年连“00后”也进来了。1998年转制起,车间主任提前通知学费不够的职工可以预借,家里有难事大病他亲自去慰问;这些年每年走访困难职工、组织体检、奖励考取名校的职工子女,党群活动一直没断过。
企业之外,姚锄强还曾担任长兴县纺织行业协会会长多年。长兴纺织家底厚——近3000家企业、规上290家、从业人员近6万,2025年规上产值421亿元,出口占全县45.2%,远销全球200个国家和地区。行业的事他替大家扛过不少:如喷水织机淘汰风波中“讲真话”,银行抽贷时协会统一跟银行谈,原料疯涨时出面协商。同行之间免不了有利益冲突,但遇到难事,企业家们还是愿意找他拿主意。威达做的是色纺纱,长兴多数同行跑的是涤纶长丝——赛道不同,没什么藏着掖着的,他也乐意与大家分享。
出了长兴,这根线还接着牵。2022年浙江省市县纺织行业协会会长联席会成立,他是牵线人,九位创始会长之一,四年下来,浙江各地纺织集群从各管各的,开始真正互通有无。
2026年7月,长兴纺协四届二次理事会。他把会长的牌匾交到新会长凌伟明手里。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。
一根纱纵横交错织成布,姚锄强的经纬人生,原点就在姚家桥。
在家里,他是兄妹五人里的老大;在威达,他备受员工敬重的董事长;在长兴纺织圈,他是那个公认的“带头大哥”;而在姚家桥村,乡亲们不管那些词,只认他是带着全村吃饭、带着大家发家致富的人。
2026年8月,姚锄强年满70岁,但你很难把70岁与眼前的这个“老人”联系在一起。企业内部,儿子姚煜俊接了总经理,但战略、党建这些大事董事长还在管。70,那不过是个数字。一根纱的活法,还有下一程——谁说,不是呢?
撰稿丨浙纺协秘书处(调研资料由威达集团、长兴纺协提供)
编辑丨浙纺协新媒体团队
